聊一个非常有争议的人。——“大清国父”范文程。
01
乾隆四十一年，乾隆帝召集国史馆总裁、总纂、纂修、校对等一票学士，给他们出了一道“命题作文”，围绕“崇奖忠贞、风励臣节”为主题，让他们共同编修一部《贰臣传》。
拿到题目后，国史馆很快拿出了一份名单初稿。对于初稿范围，乾隆基本上同意。唯独将一个人划掉，此人便是范文程。
对乾隆的偏袒，国史馆学士非常有意见，范公是咱大清入关的总指挥，在大清有着“国父”级别的尊称。大清没有这位顶流汉奸，就像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。
言外之意是，凭什么大伙都是汉奸，就他特殊。
一向自视清高，鄙视汉奸的乾隆，在“范文程是不是汉奸”的问题上，跟群臣展开激烈争论。乾隆的态度是，这个人，朕保定了。
见皇帝被围攻，国史馆总裁和珅就给乾隆出主意解围。反驳群臣说，范文程身为汉人，但没有侍奉前明，没拿过明朝一粒米的俸禄，他的仕途起点是从咱女真开始的。
此话一出，确实很管用，真把众人给说服了。
范文程因此侥幸躲过了《贰臣传》。不然的话，以范文程的“贡献”，甲篇榜一大哥的位置，非他莫属。
就这么说吧。后来的洪承畴和所有投清汉臣绑一块，也比不上范文程的一根腿毛粗。如果不是民族成见，其历史地位不输“汉初三杰”。
02
范文程的故事，还得从洪武八年，大明“空印案”说起。
明朝对每年地方收缴的粮赋有着明确的规定。钱粮收上来后，各级地方要派“上计”粮官到户部对账，账目对起来后，方能入库结账。
如果对不起来，就得驳回去重新核算。在信息交换不发达的明朝，地方为了节省来回交换书信的时间，地方负责人会提前给进京负责对账的“上计”盖一部分空白文书。
这种事在今天，也很正常。
洪武九年，朱元璋无意间听说这件事，就想当然地认为，大明江山出现了蛀虫，有人利用空白文书，套取属于他们老朱家的钱粮。
这一下，各地管印的官吏可倒了大霉，超过2万人因此丧命。
这不是本文的重点，但重点是远在湖北云梦，有一个叫范岳的县丞身陷“空印案”之中。当时，范岳相当于常务副县长，虽然死罪可免，但活罪难逃。范氏一门因“空印案”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——沈阳卫。
从此，范家定居沈阳。
1618年，明金抚顺之战爆发，号称辽东重镇、北方铁桶的抚顺，五天沦陷。这一战，努尔哈赤赚得钵满盆满，抢获9000匹战马、7000副盔甲。
大明神话，从此成了笑话。
与战马盔甲相比，努尔哈赤得到了一个汉人谋士——范家六世孙范文程。
范文程有多神，这里只说两点。
一是论当谋臣的境界。自古王朝开国谋士能够善终者，凤毛麟角。要么像李善长一样被清算，要么像张良、范蠡一样识趣隐退。范文程是开国功臣中，活得最潇洒安全的一个，历经四朝，朝朝深受倚重。
二是论当汉奸的段位。范文程是最得夷狄国主信任的一个。在“非我族人，其心必异”的民族成见影响下，汉奸往往都会被他的主子时刻防着，而范文程像一个Bug，他活着的时候，只要是他看过的文件，皇太极、顺治、康熙爷仨就是“闭眼签字”。
03
范文程真正崛起是从皇太极的时代。
皇太极不愧是女真天才领袖，可比他那位只会抡着大刀喊打喊杀的爹强多了。他上台后，立刻对后金做出了重大调整，开始重视文化人。
天聪三年，皇太极就给女真辖内的文化人举行了一次科举考试。看着满蒙贵族子弟的答卷，简直驴唇不对马嘴，气得皇太极摇头跺脚。
直到看见范文程的答卷，皇太极如获至宝。没想到，辽东贫寒之地，竟有这等大材。从这起，范文程经历过罪人后代、汉人俘虏，一步登堂入室，成了皇太极的御用军师。
有人当汉奸是为了钱，有人当汉奸是为了名。范文程属于后者，他虽然谋略格局段位很高，但在文恬武嬉的明朝，科举高度内卷，想考一个进士，绝壁不是容易事。
但到了人均文盲的后金，范文程一下由凤凰尾巴的一根毛，变成了红冠鸡头。
此时，女真还停留在“虎风彪悍”的状态，跟明朝打架，纯粹是奔着抢东西去的，不存在建立政权的野心。范文程一看，你们这样搞可不行，兔子的尾巴长不了，你们得建立一个国。
在他的指导下，后金开始有了“国”的概念。崇德元年后，大金正式有了国号“大清”，还效仿中原明朝开设了三院。
天聪三年，皇太极冲破蓟镇的龙井关、大安口，带领后金第一次打进关内，大明“己巳之变”爆发。
进了大明领地，这伙穷乡僻壤来的野人，见到中原富庶之后，再一次“犯彪”了，上来就是一顿猛抢。
范文程一看，咱好歹也是一国，能不能把格局打开，当一个文明人。就建议皇太极别动不动杀人放火。皇太极采纳了范文程的建议，严明金兵军纪。
镶蓝旗扛把子阿敏不听，不杀人不放火，那还是女真后裔嘛。不顾皇太极的诏令，继续带着部众烧杀抢掠。皇太极听说后，气得高血压都犯了。但考虑到内部团结，皇太极暂时咽下了这口气。
崇德六年，松锦战役打得热火朝天。睿亲王多尔衮攻打锦州，久攻不下，无事可干，就把所得战利品，私自提前分了。
这一回，皇太极真是气炸了。城池还没攻下来，就提前给士卒发了金银细软，他们哪还有心思战斗下去，就派范文程去把多尔衮、肃亲王豪格、阿巴泰、安平、贝勒、杜杜等人责骂了一顿。
这一骂，皇太极爽了，但范文程摊上事了。
04
皇太极活着的时候，有老大罩着，众堂主尊称你一声“先生”。等老大挂了，大伙可就要收拾你了。
有时候，汉奸不是谁都能当的。不能只看汉奸吃肉，不看汉奸挨揍。
范文程的汉奸之路，也是充满了异于常人的“鼻涕辛酸”。
崇德八年，皇太极一死，老满洲贵族就开始找范文程的麻烦。
豫郡王多铎是一个“母老虎倒爬树”的愣头青，在一票贵族的怂恿下，虎了吧唧闯入范家，把范文程小妾刘氏给抢走了，强行让这位江南来的刘氏给自己“辅导”了三个月的中原文化。
此时，后金不再是纯粹的野蛮人，多少知道点“礼义廉耻”。
当时，挑唆多铎去玷污刘氏的老满洲贵族一看，多铎这厮太虎了，比“忽必烈还多出一烈”。大伙纯粹是打嘴炮过过瘾，没想到他来真的。
最终，在贵族的调解下，多铎向范文程赔了一千二百两银子，另外摆一桌酒席赔罪，这事就翻篇了。
这得有多大的隐忍，老婆被人抢了，还能心平气和地称兄道弟、喝酒谋事。
这类人，不成事才怪！
吾辈，不及。
